自食

Posted by GLink25 on April 5, 2018

自食

我没有吃她。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审讯椅上,一份报纸被重重地拍在他的面前,铁桌下陈年的灰尘被震起弥漫开来,散发着腐朽和潮湿的气味。那份报纸用占了激活大半版面的标题写着“食人魔”三个大字,旁边的小字像蚂蚁一样事无巨细地把发生在那栋小区520室的惨案填满了报纸剩下的空间,生怕漏掉一丝细微的能再多吸引一点百无聊赖的居民的谈资。

那个收电费的小伙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在那个他敲了四十二下都没有任何回应的门的背后,那个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没有了四肢,只剩下一个残缺头颅和四分之三身体的、被绷带包裹得只剩下嘴唇的女人,在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人,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擦得发亮的手术刀,另一只手抚摸着女人的胸膛,直到她再也没有了心跳,身体冰凉。男人站了起来,像是祷告般朝着女人鞠了一躬,然后拿出了手机,报了警。

她是我见过最美丽,最勇敢的女人。

他开口了。

她是我的导师,人体解剖学教授,医科院副院长。

我景仰她,就像每一个发自内心热爱医学的医学生那样景仰她。我只见过那些从实验室里抬出来的,泡着福尔马林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而她见过无数鲜活的,涌动着着血液的身躯,肌肉,骨骼。在手术台上,她拯救过无数人的生命,从死神手里一次又一次地取回那些挣扎的尖叫着的灵魂,她就像一个天使,一个守护众生的天使。她在讲堂上教授我们如何从血管盘枝错杂的胸腔里取出肝脏,又如何拼接那些错位的血管,把一个人的器官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魔术师,一个人的全身在你眼前暴露无遗,他的心脏在你的眼前跳动,他的血液在你眼前流动,那些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只有感受到这些,才能感受到真正的自己。

但是她感受不到。

她喜欢烹饪。她说她享受滚烫的油和食物接触的感觉。鲜红的猪肉在锅里和热油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变成美味的料理。这是猪的一生,它们尝过千奇百怪的饲料,却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好的食物。一只猪永远没办法直到自己是什么,因为它不吃猪肉。她尝过,也亲手做过无数道料理,唯独不喜欢吃辣,因为她说辣是一种痛觉,而她感受不到疼痛。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里,她的家很简单,整洁到像从来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但是厨房很大,冰箱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材。她没有结过婚,没有养过宠物,但见过她身材的人都不会相信她依旧单身,将近四十岁的她保养的像个十四岁的少女,我的手触碰到她的乳房,光滑的像玉石雕琢的艺术品。那是我的第一次,我喘着粗气,喷发的像被割开的颈动脉,翻江倒海,却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撞进了大海,被她高超的技巧和柔软的腰彻底征服。我上了一个魔鬼,这是我看着她骑在我身上的时候最诡异而真实的念头。

她起身点了一支烟,氤氲的橘黄色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缓缓地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慢慢散去。高潮是我唯一能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方式,她说。她天生便没有痛觉,无法治愈。小的时候她曾经把脚伸进滚烫的热水里,看着它愈发红肿而不知,直到母亲过来尖叫着把她抱起。她从那时便知道自己与常人的异常,有人羡慕她不必忍受痛苦,却不知感受不到痛苦才是最大的痛苦。大多数时候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真正活着,她苦笑着对我说。她羡慕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们,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感受。一段时间里她曾疯狂地自残,把针插进脚趾,用刀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口子,敲碎自己的牙齿,但全都以失败告终。尽管她伤痕累累,几乎全身都在流血,但她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她试图找到解脱的方法,因此她选择了学医,但至今没有人知道她的病因,包括她自己。尽管她的医学造诣非常之高,却依旧对自己无能为力。就像一个噩梦,梦里她没有知觉,却在疯狂地想要醒来。只有味觉能刺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品尝成为了她赖以生存的方式,所有的食物都是毒品,她疯狂地沉迷于舌头带来的生的渴望,她不是在充饥,她在品尝世界。

听她说完的我躺在床上陷入了震惊,看着眼前这个饱受苦难女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却笑着对我说,从今以后在课堂上我教你医术,在我家,我要教你下厨。

她的厨艺和她的医术一样精湛,她熟悉每一份食材的纹路和肌理,她将一只鸡分离得像一份艺术品,每一次下刀都精确到位,剔骨削肉不差毫厘,吃完后甚至能将骨架重新拼好,显露出食材原来的模样,令人叹为观止。她教的十分用心,我学的也很快,毕竟她说过我是她教过最聪明的学生。我很早就猜到了她的用意,她也看穿了我。她说这件事总需要一个人来替她动手,凭她自己无法完成。她尊重我的意愿,最后一次和她云雨之后,她穿好了衣服,眼神柔软而坚硬。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我看着她柔软的长发和身体,没有拒绝。

她为我和自己请了长达一个月的假期。从学院带出一些手术器械并不算难事,于是我们就一起在她的卧室布置了一个精致而复杂的手术台,足够完成一个简单的阑尾手术。她准备好了足够的绷带和消毒药水,甚至她储存的自己的冷藏血液,以防止大出血。厨房也备好了将近一个月的蔬菜和调味品,但事实证明不需要那么多,因为她不想要不够新鲜的食物,而我也低估了她的胃口。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我们开始了。她给了我一个拥抱,告诉我这不是死亡,而是重生。只有这样,她才能重新找回自己,这是她感受自己的唯一方式。

于是从她的右腿开始,我沿着她的膝盖卸下了她的小腿,并替她包扎好。第一次的手术有点困难,但她没有麻醉,因此能一起指导我,这让我信心大增。腿部的肉切割起来较为简单,我把一部分腌制起来,另一部分直接切好入锅爆炒,香味很浓,她吃了整整两天才吃完,她也邀请过我一起品尝,但我谢绝了,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她的脚掌则被我煮熟卤制,淋上酱汁,她试过跟鸭掌一样的吃法,但是失败了,因为人的趾关节太过柔韧,不好咬开,于是我只好把整只脚掌切开,剔出卤肉做成凉菜,当成她休息时的零食。另一条腿也大致是同样的做法。腿骨被我洗净风干,一一替换在在准备好的人体骨架模型上。

大腿的拆卸和预想的一样困难。而且极容易导致大出血,因此只能选择放弃,只是象征性地两边各割出一块做成了红烧肉,她说这是她吃过的肉质最细嫩的肉了,真正的滑而不腻。我知道她是在赞扬我的厨艺,因此我也不准备让她失望。接下来的手术是子宫摘除,她很自然地解开衣服,整个身体和往常一样在我面前一览无余,依旧光滑如常。消毒过程十分漫长,我打开了她的腹腔,那个我曾经进入过无数次,让我神魂颠倒的地方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人诞生的地方,是摇篮。手术不算复杂,我把子宫取出来,细细地切成碎肉入锅爆炒,人的内脏铁锈味十分浓重,需要用大量的白酒中和,她吃的不是很尽兴,这让我有点气馁,她鼓励我说这并不是我的错,世界上还从未有过厨师能一次就做好从未做过的食材。在等待腹腔伤口愈合的过程中,我又卸下了她的左手臂,这比卸腿容易多了,整只手臂被我拆下。她建议我把手臂烧烤,手掌做卤。于是我便照做了,在阳台上架起烧烤架,转着手臂淋上腹部脂肪煎出的油脂,配上孜然滋滋作响,香气扑鼻。她吃的津津有味,全然不顾嘴上溅到的油渍。吃完后她大声痛哭起来,我坐在她的旁边抱住了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听到她说了一声小小的,谢谢。

她坚持要吃肾和肝脏,我只能打开她的胸腔,取出了左肾,并切下了一部分肝脏,她还要求我取出四根肋骨做成排骨汤和红烧排骨,我只娶了两根,不是因为手术难度超乎想象,而是因为这是能保证她正常呼吸的最高选择。我实在不愿意粗暴地去剁碎她的肋骨,那样太过粗暴,但是她坚持砍碎,只有那样才能让骨髓里的营养融入汤中。我把每一块吃完的骨头都收集起来,用胶水粘合起来,替换到骨架模型上。

有几天她吃腻了自己的肉,也点过几次外卖,但是吃了两口便吐了出来,她已经不再习惯除她身体之外的肉类了。

终于她的最后一只手臂也被吃完了,那个时候她全身上下都打满了绷带,自身也已经虚弱不堪,没办法吃下那么多的食物,必须打点滴来补充营养。我问她是否就这样结束,她费力的摇了摇头,示意我按照之前约定的内容继续手术。但是她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能完整食用的地方了,我只好取出了她的右眼,割下了她的左耳,又从她的脸上精心挑选出一块肉切割下来,做成了一道菜。她吃力地吃了下去,吃到眼球的那一刻她有些迟疑,但还是嚼了嚼,吃完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她已经把自己吃得差不多了,在我表示再也找不到任何地方供她食用之后,她微弱地想要说什么,我凑近她的嘴角,听到她轻声说着,心脏。

我有点不知所措,这是我们事先没有约定过的,无论取出心脏的哪一部分,对她的伤害都是致命性的,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我必须按照她的要求完成她的心愿。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她的渴望,明白了她这么多年来的无助和痛苦,她无比地想要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却只能以这种最低端最原始的方式。我含着泪水打开了她的胸腔,在她的跳动的心脏上割下一块。我只是简单地把它煮熟,煮到稀软,没有加任何调料,放在洁白的瓷盘上端到了她的嘴角。这是她最富有生命力的地方,没有任何配料配得上她。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了,但还是把那小块心脏咽了下去,这次我终于坚持不住了,在她的身旁大声痛哭。

她没有再说过话,眼睛也再也没有睁开过,我伏在她的胸膛上感受她逐渐微弱的心跳,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直到她死去。

我说完了。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看着从洗手间里呕吐完回来的做笔录的女警察,礼貌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