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马良
马良得到了一只神笔。
那个给他的老人是这么说的,这是一只神笔,可以给他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只要一个人肚子足够大。
肚子要足够大,足够装得下他想要的那个东西。至于怎么拿出来,老人捋了捋胡子,吐出来和拉出来都随意。
马良吞了吞口水,看来他想给自己画个女朋友的想法是实现不了了。
曾经被鱼刺卡在喉咙里好几天的马良仔细想了想,那种反胃到作呕的感觉他是不想再感受第二遍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是时候去郎中那里拿几副巴豆了。
到底要画些什么东西呢?马良琢磨了好久,金子太重,拉不出来是会死人的;烧鸡馍馍这些吃的,似乎有点奇怪。那到底能拉些什么东西出来呢?马良为此愁了好几天。他决定从简单的东西开始,为了以防万一,先做几个实验看看。
他仔细斟酌着,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坨大便。马良的画技并不好,他也恐慌了很久到底他肚子里会变出什么东西来,毕竟不告诉别人的话也没人能认出来那纸上画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心里七上八下没有底,直到一会儿过后,他夹紧了屁股,一股便意直冲向他的脑门。好一会儿之后,马良心满意足地从茅厕里出来了,没错,是货真价实的玩意。他想,这下可以放心了。
但是神笔这东西,看起来好是好,但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用处。只能画些小玩意,但是蹲茅厕的时候太受罪了,有时候稍大一点,那能蹲上几个钟头。好处也不是没有,至少不用担心吃不饱了,但是马良也只敢画些米饭馒头之类的,怕其他东西消化不良。
马良也因此有了些名声,他的几个朋友亲眼看见他不吃不喝四五天,像个没事人一样,就靠在纸上画些食物就能活蹦乱跳,人称“画饼充饥”,这事很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看到过的人没有不赞叹的。一些阔绰的乡绅和地主也觉得这事十分惊奇,也时不时给他一些赏钱。
很快马良就意识到,神笔画出来的东西,不单单只能被自己拉出来,还能从别人拉出来。他能把别人想要的东西,画出在他们的胃里。
他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是在晚上,那天他从集市上回家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乞丐,满脸胡须,瘦骨嶙峋,看起来几年都没有洗过澡,他听说过马良的事迹,向马良祈求永远不饿的秘密。
马良问你真的想吃东西?乞丐不住地点头,马良说那你不准嫌弃。然后他提笔在墙壁上画了几个肉包子,过了一会,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东西要喷涌而出的感觉,而乞丐则兴奋得大喊大叫,他说他的肚子饱了,打了个嗝,喉咙里涌上来的是大蒜和猪肉的味道。他激动地向马良磕头,问他是否自己从此不用再担心温饱。
马良没有吭声,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思考,这么久来他只给自己画过东西,没有想过神笔的其他用处。他突然有点颤抖地问乞丐,你想要金子吗?乞丐流下了感激的泪水,他说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对自己这么好。他点点头,马良深吸了一口气,在墙上画了一大坨金子,然后转身离开了。
马良那天晚上睡得并不好,确切地说,他完全没有睡着,他向佛祖祈求自己的设想是错误的,他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焦灼难耐,终于他在鸡叫之前起了床,在黎明前回到了那个乞丐待的地方。
乞丐早已不在那里,马良在旁边的一间茅厕里找到了他,他的尸体倒在茅坑上,两只眼瞪得比包子还大。他的面色发青,看起来在死前他曾痛苦地挣扎过,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他还是死了,肚子像个小山一样鼓起,马良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马良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忘掉这件事,毕竟一个无名乞丐的死没有人会关心。他埋了乞丐,试图让自己重新回到正常生活中。但是人们已经不再喜欢看他无聊的表演,看一个人几天不吃不喝并不是什么可以消解烦恼的事情。他们喜欢去集市上看新来的皮影和杂耍,马良变成了一个没有人关心的骗子,毕竟没有人真的相信人能不吃不喝。
马良继续过回了穷日子,没有了赏钱,神笔只是一个吃不完的饭桶。他想要得到更多。他在一天夜里,把乞丐的尸体挖了出来。
尸体早已经腐烂发臭,肚子依旧鼓起老高。马良忍着恶臭,剖开了乞丐的肚子。刀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肿块,马良把它拿出来,很沉,很重。他把坟墓重新填上,把肿块洗干净,露出来的是沉甸甸金灿灿的黄金。
马良的生活后来越过越好,人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的家。他不再继续呆在某个地方,而是开始云游四海。他变得越来越有钱,躺在跟自己以前那个小破草屋一大的床上,他睡得很舒服。尽管有时候那些尸体会突然闯进他的梦中,跟他哭诉他们的肚子是多么的难受。让他最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小男孩,他怎么会选择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呢?他拿出一块金元宝,温柔地问他想不想要,那个流浪儿眼中满是期待,他说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去找他的亲生父母。他从虐待他的养父母手中逃出来,没有想过会如此轻易闯进地狱。
他有时候也不仅仅是给别人画金子,他也偶尔会对一个人真正的欲望感兴趣。他从别人的肚子里掏出来过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是一些他们从未吃过的食物,有的是房子的脊梁,可怜的人,他在房子在他肚子里建好之前就咽气了。还有的是女人的乳房,男人的阳具。马良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妓女。他带她在家里云雨,一边狠狠地插入,一边问她最想要什么。那个女人不住地呻吟着,在达到生命大和谐的时候喊了出来。马良没有听清楚,他释放完之后满脑子迷迷糊糊,随手在床边拿起神笔画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个妓女离开后没几天就传来了死讯,他听到有个妓女死前怀了一个孩子,不过是从胃里挖出来的。
马良会画画,但没有什么是比画钱更得心应手的了。有时候他想自己是牛头马面,把那些人用他们的欲望带进地府;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是天神,他满足了那些可怜又可悲的穷人,又带他们离开这个满目苍夷的世界。
马良也许只想这样平平淡淡地活下去,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他每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已经厌倦了从别人的尸体里,从一滩肮脏的污秽中取出黄金的感觉。但是他还是停不下来,或许他已经迷失在欲望中,又或许他只是习惯了杀人。
那天晚上他提着酒瓶,满脸酒气跌跌撞撞地从青楼往家里赶。他倒是不担心家里的那个女人,毕竟他从未爱过她。他只是想回家。他哼着歌,一步两步,然后被石头绊倒了,一个乞讨的男孩把他扶了起来。马良巍巍战战地站了起来,问这个男孩想要什么。男孩摇了摇自己脏兮兮的头,说自己什么也不想要。
马良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男孩害怕地往后挪。马良拽着男孩的衣襟,说,这世界上从来没有人会不想要什么。男孩拼命地摇头,马良却不依不饶,那些说自己什么都不想要的,不过都是骗子而已。他们是最拙劣的骗子,连自己都骗不了。你想要什么,我就能给你什么。你想要钱是吧,马良快要笑疯了,他提笔在地上画了一堆金子。你不是想要女人吗,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女人。还有房子,还有你想都没想过的见都没见过的山珍海味,我全都能给你。马良笑得自己连眼泪都出来了,他喝醉了,他在地上胡乱画了一堆,对着男孩说,你看,你想要的,我全都能给你。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
男孩满脸惊恐地看着这个人胡乱发着酒疯,他害怕得想要离开,然后,他看见,眼前的这个人突然炸裂开来,数不尽的东西从他身体里飞出来,血肉夹杂着钱币飞溅而出。男孩颤抖地跪在了地上,那个人的身体像泉眼一样不停地流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血腥的空气里夹杂着包子腐烂的恶臭,他甚至还看见了一只女人的手飞出来。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污秽,恐惧使他忘记了逃跑。终于那个身体停止了喷射,血浆夹着木屑在地上四处流淌,男孩在夜色里瑟瑟发抖,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老人从那摊血肉中捡起了一支笔,擦了擦笔身上的血,慈祥地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