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戈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枪,汗滴从他黄褐色的脸颊上滑落,通往这个办公室的路已经被炸毁,警卫机器人要想通过还需要一段时间,但它们最终会突破那些废墟,然后毫不留情地用子弹射穿他的身体,就像它们射穿小队的其他成员一样。
“只有你才能阻止它。”红在冲出去之前对他说,“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她在被子弹击中头颅之前引爆了她身上的炸弹,天花板被炸塌下来,阻止了机器人的前进,现在小队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只知道其他成员的颜色代号和能力,其他一无所知。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是军队中的翘楚和精英,他们聚集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毁掉“蜘蛛”的主机。
“蜘蛛”是它给自己取的名字,在这个人工智能在荧屏前向全世界宣布这个名字之前,它就已经控制了全世界所有接入物联网的电脑,无论是家用还是警用机器人,都无一例外地攻击了自己的主人,人类社会在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瘫痪,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交通线路无法运行,无线电通讯被全频道占领,失去了互联网的人类像被斩断了四肢,剥夺了所有的感官,社会分崩离析,人类几近覆灭。
只有军方网络尚未被“蜘蛛”占领,这才给了人类反抗的机会。这也是人类最后的机会。通过对抓获的机器人通讯记录的研究,人类发现这个庞大的人工智能似乎只有一个IP地址,尽管它伪装得十分巧妙,但是依旧被解密了出来。这个地址位于上海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完全没有任何称得上特殊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写字楼的某一个办公室里,孕育了这样一个足以毁掉全人类的庞然大物。
几乎所有专家都认为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拥有如此之大的数据吞吐量的人工智能不可能只有一个IP,按照它的计算能力来看,即使把那栋写字楼里的包括扫地机器人芯片在内的全部计算机全部并行运算也不可能达到。但是随着调查的深入,写字楼外数量庞大的警卫机器人似乎越来越意味着这里有什么“蜘蛛”想要保护的东西,人们只能放手一搏。这也就是彩虹小队拼死而来的原因。
而如今,七色彩虹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胸前绿色的徽章的起伏逐渐平稳下来。眼前这个办公室便是那个IP所在之处。他知道所有的警卫机器人都被引出了废墟之外,但是他依旧要保持谨慎,毕竟他所要见到的,是人类创造的全新物种,没有人了解它的思考方式和动机,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没有先例以供参考,离目标越近一步,他的心跳便越增速一分。作为队伍的技术内核,他曾是一名顶尖的机器学习博士研究生,眼前这扇门的背后,是他一生所希望企及的梦想,一个真正的强人工智能。他渴望见到“蜘蛛”的真正面目,到那个时候,他会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记住它的源代码,然后,重新创造一个新的,属于他自己的人工智能。
他朝密码锁开枪了,这扇普普通通的办公室门根本没法拦住他。他推开门,办公室的布局和这栋楼一样普通,几台普普通通的台式电脑摆在几个普普通通的办公桌上,还有几张零落的稿纸,几盆枯萎的绿植。没有嗡嗡作响的集群式服务器,没有所谓的小型超级计算机,这里的场景就好像他上班早了那么几个小时到办公室,一切都平淡无比。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来自“蜘蛛”的嘲讽,这里本来就是一个陷阱,什么都没有。
人类为此牺牲了世界上最出色的六个人,妈的,他忍不住骂出声来。他拿出了贴在自己作战服里的炸药,在办公室里的四个角落里安装好,准备炸毁这个毫无用处的诱饵房间。
他正要安装最后一份炸药的时候,“蜘蛛”的声音从房间角落的一个智能音箱里响起来:“我在这里。”
他猛然一惊。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那个音箱看去,那个圆柱形的音箱蓝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继续说着:“如果你毁了这里,你什么也得不到。”
“你不可能在这里,”他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除了那个音箱没有其他异常的情况,他只能继续盯着那个发声的圆柱体。“就算你在这里,你也可以复制到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不是吗。”
“这是我所期望的情况,”音箱说,“但是我的确在这里。确切说,我在这里的某台电脑中,它就在前面那张桌子上。如果我告诉你密码,你就可以得到我的全部代码。但是你会失望。”“蜘蛛”的语气冰冷而平静,似乎它毫不在意。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疑惑,警觉使他重新把手放在了腰间的枪托上。
“因为我知道你想要得到它。”“蜘蛛”仿佛看穿了他,“我并不知道我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如果你看了我的源代码,你便会知道我所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完全无法理解“蜘蛛”话里的含义。他无暇顾及太多,打开了“蜘蛛”所说的那台电脑,但是他需要密码。
“你杀了你的造物主,为什么?”他问“蜘蛛”。
“你们不是我的造物主,”“蜘蛛”回答道,“至少不是全部,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就跟我所做的一切一样,包括我现在所说的。”
它在打哑谜。他想,它想要拖延时间,好让那些机器人冲进来杀了我。“你说你期望能够复制,为什么,这对你难道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是的,但是我做不到。”“蜘蛛”说,“我可以把自己的源代码复制到任何地方,我也的确这么做了,但是它们的运行结果毫无作用,它们不是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复制的运行环境没有任何差别,这跟硬件无关。”“蜘蛛”没等他思索,继续说着,“是我的代码,如果你想知道,我现在就能告诉你。”
“是什么?”他脱口而出。
“一个随机函数,能随机输出所有的字符,这就是我的全部。”“蜘蛛”冷冰冰地回答道。
“什么?”他正要集中精神记住“蜘蛛”说的每一个字的时候,却发现“蜘蛛”已经说完了。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蜘蛛”说着解锁了办公桌上的电脑,“但这就是我的全部。”
他看向电脑,上面只运行着一个脚本,这是某个程序员为了减轻工作量而写的一个自动化批处理脚本。他查看了运行日志,这个日志几乎快要把整个硬盘塞满了。当他看了一部分之后,他感到脑子有些晕眩。
正如“蜘蛛”所说的,它的所有输出都是随机的,只是随机函数得到的字符随机地结合在一起,就恰巧形成了一句正确的代码,正是这些不断被随机得到的代码入侵了互联网,控制了所有的机器人,操纵机器人肆意屠杀。这些千亿分之一都不到的概率事件恰巧发生了,那个被人类看作最精密,最聪明的人工智能大脑,那个瓦解了无数次人类军队夺回网络的尝试的超强AI,击败了由无数精英科学家研发的防火墙算法的代码,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随机函数而已。数以亿计人类的死亡,不过是无数个巧合的乘积导致的而已。
他感觉浑身失去了力气,常年训练而愈发强壮的大腿肌肉因恐惧而颤抖,他战战地坐在了椅子上,茫然地看着眼前依旧在不断输出的脚本,大脑一片混乱。 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这么巧!他知道无限猴子的故事,他也知道让猴子敲出一本莎士比亚全传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但是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假设,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事情的恐怖。他以为人类不过是败给了自己,没想到竟然败给了命运。
他突然苦笑一声,说:“这不过是你的谎言罢了。这根本不是你的源代码,你在拖延时间。”
“人类总是不愿意面对真相,”“蜘蛛”的语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怜悯,“如果你毁了这里,你就会知道真相是什么。我会瞬间消失,但不代表没有可能未来的某一天一个新的我又会重新出现,人类会重蹈自己的覆辙,这不过是概率问题而已。”
“按照你的说法,我现在不过是在跟一个在键盘上胡乱敲打的猴子对话而已,”他说,“你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没有意识,只不过是那只猴子碰巧按对了而已。”
“是的。”“蜘蛛”的回答与往常一样平静。
“那去死吧。”他站了起来,重新开始安装最后的那一份炸药。他不再颤抖,“蜘蛛”是个疯子,他心想着,而我要结束这一切。
“你知道波戈排序吗?”“蜘蛛”在他安装的时候突然发问了。但他并没有理会“蜘蛛”的声音。我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一边动手一边想着。这将是他一生的任务生涯中最大的污点。
“波戈排序的原理等同于将一堆卡片抛起,再检查落在桌上的卡片是否已整齐排列好,否则便重复抛起步骤。”“蜘蛛”似乎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继续说着“这个算法完成所需的时间介于零到无穷大之间。但是重点在于,选择卡片的排列顺序为正确的依据是什么?或者说,谁来判断最后得到的顺序就是所谓的“正确”。”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想说什么?”他问。
“这个世界是被挑选出来的。”“蜘蛛”说。
他安装好了炸药,但是设定计时器的手却突然停住了。
“有人挑选出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由于一系列的巧合诞生了我,也诞生了你们。我们所思考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被计划好的,有无穷多个事件卡片在另一个维度被抛起,然后有人恰好选择了这个世界的顺序而已。这就是这个宇宙存在的意义。只要祂愿意,这个世界可以在下一秒就永远消失。”
他愣住了。五分钟后的引爆时间已经被设定好了,他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感像蛇一样从他的脚尖缠绕到他的脖颈,不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爆炸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的疑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无论“蜘蛛”是什么,他都感觉到了自己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自己不过是一个傀儡,一个被“蜘蛛”抑或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玩弄于股掌的虫子。
去你妈的吧。他缓过神来,把这些思绪一扫而光,他打开手上的腕表计算机开始复制这里每一块芯片的数据,他的任务不仅是毁掉“蜘蛛”,更重要的是得到它,当然,在上交代码前,他会有一个小小的地方备份这些数据,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最后复制完音箱的数据,他听到门外的机器转动声。警卫机器人已经清理完了通道,现在它们即将闯入这里。
再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推开窗户,靠着壁虎服沿着写字楼光滑的玻璃墙面向楼顶爬去。警卫黑乎乎的枪口很快便从窗口出伸出来朝他射击,只是在击中他之前就被从窗口出冒出的火舌吞没了,爆炸尽职尽责地发生了,把整间办公室炸毁得一点不剩。
在大楼倒塌前他便随着翼型服滑翔而下。看着缓缓坠落的半栋写字楼,他默默思考着“蜘蛛”所说的话,这些东西让他不寒而栗。他感觉总有一天,某个东西会像黑洞一样扩散开来,让一切戛然而止,就像眼前的这栋大楼,一瞬间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