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

Posted by GLink25 on September 20, 2018

社会人

进食

他把饭送到嘴边,但眼神却不在自己的碗里,他的目光以一种假装散漫的方式绕着前方大概十几米的距离来回绕圈,然后又及其故作不经意地落在了坐在他对角的男生的碗里,顺着筷子运动的方向移到了饭菜主人的嘴边。

盯着别人吃饭看起来似乎是太不礼貌了,他也不得不正襟危坐般地假装吃上几口饭,生怕被周围的人看出端倪。好在食堂人多嘈杂,既然大家都认为盯着别人不礼貌,也自然不会过多在意茫茫人海中像他一样默默无闻的人的眼睛到底有没有在自己的碗中。他也得以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饱腹,当然,不是靠自己碗中的那些,而是别人碗里的那些。

他当然不会吃剩饭,支撑他每日运动的热量,来自于别人的饱腹感。是的,他只能靠看着别人吃饭来为自己充饥。他贪婪地看着别人的嘴角,那些缓慢却又充满生机的蠕动每一次张合都在为不远处的他注入着能量,菜里的油汁溅到了男生的上唇,他忍不住伸出舌头舔舐自己嘴边那根本不存在的油腻,仿佛自己才是坐在对角吃得尽心尽欢的那个。擦完嘴唇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寻找望向自己的异常目光,他急忙收回了眼神,吃上几口自己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他还是吃完了饭。他看着另一个女孩放下了筷子,喝下一口汤,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擦了擦嘴唇,他也便满意地用纸巾抹了抹自己干瘪的嘴唇。

清洁

他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放进盆里,和盆里放好的沐浴露和洗发液一起端去了浴室。他特意挑了一个人最多的点去了浴室,浴室很窄,热水的气息能从对面的洗澡间直窜到这边,站在门口就能把整个浴室的身体一览无余,这一点他倒是很喜欢。

他挑了个靠里的澡间,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从喷头里流出来,覆盖了他的身体。很久以前他洗澡之前总会忘了脱掉自己的衣服,因为穿不穿对他而言毫无区别,水流冲不走他身上的污渍,跟进食一样,他依然只能靠注视他人洗澡来给自己清洁,是的,很失礼,但他必须这么做,否则他就将变成一个衣着光鲜的臭汉。浴室里白汽氤氲,但鲜活肉体的颜色依然清晰可见。也因为浴室实在太小,大多数人都把隔间的门敞开着,这也让他舒了一口气。毕竟在男浴室,赤身裸体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洗澡的人都忙着迎着热水冲洗自己,不会担心是否某处会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盯着自己的双手在自己的身体上肆意游走。他假装着自己在花洒下冲洗着身体,但水流的触感来自于对面澡间大声哼唱的男人。

不幸的是,今天他没有看到对面的男人转过身来,这意味着他只能洗干净自己的背面。他只好转换目标,机会总是需要等待的,但他总算还是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

睡眠

寝室熄灯了,而他永远是最晚熄灭床上手机屏幕的那个。他的对铺睡得很早,但他知道他很迟才能真正入睡,有时候即使两三点对铺也依然在辗转反侧,即使他们的位置隔空相望,地理优势得天独厚,他也不得不放弃看着对铺入睡的想法,想睡却睡不着的感觉实在令人难受,他也因此十分心疼他的对铺。但在那之外,他还是需要找个合适的对象来保证自己的睡眠,和他的其他习性一样,他的睡眠也只能靠注视他人来实现。

他最后挑选了他的邻铺,一个立志减肥的胖子。他感叹于邻铺强大的睡眠能力,以至于他只要抬头看他一会就能轻松入睡,当然,得睁着眼睛。这很奇怪,但不难做到。某些时候,他甚至能做到和别人一样的梦,他清楚梦是别人的是因为他在梦中搂住亲吻的是自己,这让他在白天跟邻铺打招呼的时候有点尴尬。这大概是他别扭生活中唯一能让他感到欣慰的一点,窥探别人的梦境,然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死亡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活着,看着别人生活来度过他自己的生活。他喝着别人手里的橙汁,吃着别人嘴里的炒饭,偷听室友半夜隐约的喘息,感受别人的喜怒哀乐,即使这样,他也自在而开心地活着,因为别人也是这样活着。离开了别人便不能活着的他,却因为无数人的存在而热烈地活着。他不明白这样到底算不算一种生活,但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一天,他走在炎热的大街上,热浪把视线都扭曲了,他四处寻找有没有喝着冰可乐的人,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女孩。

她撑着一把红色的遮阳伞,背着一个粉红色背包,手上拿着的饮料分辨不出样式,裙下的腿白皙细长。他于是加速跟了上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她的嘴角,是抹茶,他舔了舔嘴唇。

女孩似乎注意到了他,与他拉开了距离,他只好放缓脚步,移开了目光。他正想再看那女孩一眼,一辆飞驰的汽车便从马路上失控般冲了出来,他还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嘴里便涌起了火热的铁腥味,鲜血仿佛要从他的肺里冲出来,他全身的骨头仿佛断裂开来,肌肉也撕裂得不成样子,他感到自己像个包袱一样飞落出去,然后重重地跌在地上,他的脑子和他的身体一起碎成了一万块。

离他十几米的红伞女孩像只小鸟一样飞了出去,翅膀一样的遮阳伞飞离了她的身体,朝着太阳飞去。她的身体张开成一个最优秀的瑜伽运动员都无法形成的姿势,在天空自在飞翔了一段时间,然后重重跌落在洒水车刚刚喷洒过的路面,形成一片鲜艳的血海,那双白皙的腿混在红色中不见踪影,只有背包里零散的书包和那杯奶茶静静散落在路人惊恐的眼神里。

他站在车祸现场不远处,没有一块事故的碎片触碰到他,而他像是被抽离了灵魂一样,软软地伏倒在柏油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