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怪

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手臂的姿势换了又换，往左侧着身，往右侧着身，把头蒙进枕头里，把厚被子掀开又盖上，听着床头室友的呼噜声从轻微到剧烈，再从剧烈到消失，然后揉了揉鼻子继续循环。周围熬夜的室友手机灯光渐渐消失了，我睁开眼睛，半拉的窗帘映入冰凉的月光，我还是没能睡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悉悉索索的声音，从我的桌子上传来。我把头偏下去，借着月色，我看到一个影子敏捷地从我的桌子上跳到另一个桌子上，它长长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像一只青蛙一样，优雅地落在了桌面上，然后倏地消失在黑暗中。

“你看到它了。”我被对铺的室友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窗帘遮住了映向他床上的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也听不清他的声音，他像是鼓着腮帮，一字一句地说着。

“那是可怕的蛙怪，”他的嗓音像是含着一口浓重的痰，“它会出现在人的梦中，引导人们去找到他们最恐惧的东西，而一旦你感到了恐惧，它就会用它长长的，冰凉滑腻的趾头伸进你的耳朵里，你的恐惧会喂养它长大，直到它大到可以把你整个吞下。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永远沉睡在梦里，永世长眠。”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跃到了我的头上，有一股滑腻的东西从我的头发上滑向我的耳廓，像蛇一样的恶心触感包围着我，但是我失去了力气，双手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神经能调用我的肌肉，我只能任由它伸进我的耳朵。

“唯一驱散它的办法就是说出你的恐惧。”我听到室友，确切说是室友床上的黑影的声音越来越小，黑影从室友的身体里散发出来，它的脚蹼从室友嘴里伸出来，撑在床上，像是被呕吐出来一样慢慢钻出身体，那是一只只有一张嘴和两条长长双腿的蛙怪。

“说出你的恐惧。”那个声音重复着，咕囔着。

我感到耳朵里变得越发冰凉，那个声音变得古怪而遥远，我的理智开始消散，就像被噩梦吞噬一样。

我用尽力气喊了出来，在我连自己的脑袋都快感受不到的时候，我一下子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而我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喊出那最大的一声，那个从我身体里，从每个细胞里都渴望呼喊出的声音。

我睁开了眼睛。

寝室里一切都很安静，月光很安静，对铺很安静，只有床头传来室友浅浅的呼噜声。而我只是睁开眼睛，没有蛙怪，没有我的呼喊，只是一场平常稀松的噩梦。然后我看到一只细长的黑影从我的床上一跃而下，奔向另一张床。我听到了一个清晰又微小的声音：“谢谢你。”

不客气。我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回应道，我闭上眼睛，我不再失眠。

我只是害怕你又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