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菲勒博士的信
我的一生经历了很多事情, 也拿过很多奖项。我想你们一定会疑惑为什么一个享誉无数的生物学家会在一夜之间宣布从此退出生物学界,搁笔归山。如果当初我没有宣布这个决定,继续待在那个炙手可热的学院红椅上,你们的生活状况说不定会好上很多。我决定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告诉你们我写下了这封信,这封永远不会被你们拿出去到处吹嘘的信。洛克菲勒博士将会是一位杰出的生物学教授,而不是一个疯子。不管你们会怎么想,我已经写下了这个秘密,我已经没有了遗憾。
从我小时候读到第一本生物百科全书开始,我就立志成为一个生物学家。我梦想着解开生命繁殖的秘密,生命是如何从一枚小小的DNA繁衍到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进化的脚步又如何一步不差地精准跟随着环境的变化。我从未怀疑过进化论和现代生物学的准确性,正是由于这些严谨而精密的科学方法让我发现了线粒体与细胞的共生演化过程,让我获得了无数的奖项和掌声,但在我耗费一生钻研生物学的过程中,我却越来越惊叹于生命对自然无与伦比的适应能力,生物的进化方向如此精妙绝伦,DNA的每一对碱基对就像是庞大钟塔里一颗颗严丝合缝的齿轮般昼夜不停地运转,却又承载着无数变化和可能性,倘若上帝真的存在,那他建造的便是人类最灵巧的建筑师永远也无法企及哪怕千分之一的生命大厦,我做的工作,不过是一颗颗去数玻璃窗上的螺丝罢了。我曾经做过无数次实验来探究生物遗传和进化的奥秘,将老鼠和蜥蜴的染色体融合,移植猴子的大脑到猪身上之类的实验都曾真实地发生在我的实验室中。尽管大多数实验没有成效,但它们之中的一些还是多少帮助我成为了一位闻名的生物学家。而我所做的最为轰动的实验,不是那个线粒体融合实验,尽管它让我获得了诺贝尔奖,但比起后来的这个实验,它简直不值一提。
拿到诺奖的那个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宴会上的推杯换盏让我有些应付不过来。你们后来的母亲,莱拉女士扶我去了阳台。她的身材如此的美丽,以至于我想在我的实验桌上狠狠地和她来一发。于是我邀请了她去了我的实验室,在出租车上我差点吐在了她身上,但她毫不介意,后来我和她离婚的时候我才知道她那时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后半生寻找一个有钱又木讷的呆子,好让她能出去找那些商业人士鬼混。而我那时真的以为世界上会有一个身材火辣同时又热衷于生物学的女助理,而她还就站在我的旁边,用嘴解我上衣的扣子。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是一片死水的生物学界的救星,让世界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这个被认为前途渺茫的学科。但那时的我知道那时我的成就几乎是人类科技力所能及的天花板了,生命的奥秘无穷无尽,而人类连看一眼大门都做不到。钻研的越深,我便知道小时候的梦想有多么遥不可及。但莱拉不这么想,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我们试了好几种姿势,打碎了好几支试管,但不得不说那是我生命中最为舒爽的几个时刻之一。
我们躺在实验桌上有一没一地聊着,她开始谈到女性在工作中地位的边缘地位,她曾今在一个项目中做出过重要的贡献,但在成果报告中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写上。男人可以享受到所有的荣誉和收益,而女人只能默默无闻。我以为她真心热爱学术,日后才明白那不过是女人骗取同情的众多套路之一。于是我跟她聊起那个时候我新做的一个实验,是关于动物的自体繁殖实验,一个愚蠢却可以拿到不少经费的项目。雌雄的异性特征是保证种群繁衍壮大的必要条件,我跟她说,在一个种群中,只有保证明确的分工才有利于种群的共同利益,例如蚂蚁社会中的阶级差异,负责生育的蜂后拥有巨大的生殖器官用以产卵,而勤劳的工蜂一辈子只能用它们硕大锋利的颚采集食物,而在人类和其他大多数动物一样选择了以雌雄作为阶层的分割体系,男人负责危险的工作,而女人在家安心抚育后代,个体差异决定了男女地位的天然不平等,而这就是进化的条件。
莱拉不置可否,现在想来她根本没心思理会我说了什么,而我却突然灵光一现:我一直以为的雌雄差异是自然选择,也一直未曾质疑过这个结论究竟是统计结论还是实验结论,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这个结论的正确性。如果人类也能自体繁殖呢?如果男女差异只是进化上的一个小差错,却阴差阳错被人类奉为了真理呢?我开始有些激动了,送走莱拉之后,我开始不断思考这个想法的可能性,而我越思考,越觉得这是个极为可能的事实。我开始觉得有些可笑:我居然开始质疑自己一个男性存在的必要性。但经过几天的纠结后,我意识到了我并不是在质疑男性的存在,而是在质疑上帝。
是的,作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我却依然坚定地相信着上帝的存在。我不相信是巧合造就的这个世界,即使上帝不是神,那也是某种能力远在我们之上的外星人。但是如果我的猜想成真,就意味着上帝在建造的生命大厦里还有着许许多多的糟粕和毫无用处的垃圾,而不再是我想象的那么完美无缺。我有些害怕,信仰的动摇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在几天的煎熬过后,我还是决定设计了一个秘密的人类同配生殖实验,而就是这个实验改变了世界。
我选取了一组人类卵细胞,用另一组人类卵细胞代替精子进行精卵结合实验。我换用了许多种促进剂来代替正常受精环境,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直到我决定放弃,选用一组试剂进行最后一次实验。我像往常一样提取卵细胞,添加融合试剂,进行实验步骤。
第一次进程检测:断点确定
等待几个小时后,我准备开始观察实验结果,而我看到了那个我不敢想象的画面:两个卵细胞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我被这个实验结果震惊了,又不敢相信地多看了几眼,那两个卵细胞的染色体完成了融合,两组雌原核紧紧依靠在一起,如同正常的受精卵般形成了23对染色体,并且开始了染色体的复制,准备进行分裂。
我成功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这是我人生中最混乱的时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到底应该是什么表情。上帝给人类开了个玩笑,我瘫倒在椅子上。我的世界天旋地转,颜色混杂在一起变得扭曲起来,我仿佛看见了上帝笑嘻嘻地看着我,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最终匿名发表了那个实验,详细描写了我的实验过程和用量。我不敢再重复这次实验,我只想有个人在看到我的实验后观察到相反的结论,这样我就能长舒一口气,不用再去纠结。但是好久都没有任何消息。对实验结果的恐惧一直萦绕着我,我不想再去关注生物学界的任何消息,害怕有人重复实验得出一样的结论,于是我退出了生物学圈子,不愿再去关注其中的任何消息。我不知道那样会有什么后果,但我知道那一定会改变世界。我和莱拉结婚,生下了你们,她对我隐退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在我发现她已经和好几个男人上过床后,我们离婚了,就在那之后不久,我在电视上看见了那个新闻,第一个同配繁殖胚胎诞生了。后来,就是你们熟悉的历史了。
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但直到联邦政府被迫宣布下台后,我才知道我那份匿名实验在那几年中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一个女性科学家重复了我的实验,并且做的更进一步,把受精卵放入了人体中并且成功发育成了胚胎。但是政府以违反伦理为由封禁了所有此类实验,所有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但是实验最终还是泄漏了,越来越多的单性胚胎诞生了,政府被迫解禁,一瞬间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更多相关的实验结果表明y染色体不过是人类进化上一个无关紧要的分支。女性至上主义如火如荼地爆发了,随着第一个单性宝宝的长大,男性的地位降到了历史上的最低点:单性人普遍拥有比男性更为强壮的肢体,同时也具有女性细腻温和的性格,更要命的是,她们没有y染色体,因此她们全都是女性。
随着单性人不断地出生,男女比例越来越少,男性被不断地边缘化,单性人不断取代男性的位置,她们所做的甚至比男性还要出色。在我的后半生日子里,报道中不断有单性人在生物,物理等学科中取得重大突破,而在文学和艺术方面她们也不遑多让。以往的道德和伦理观念在几十年间发生了巨大变革,巨大的教育观念和社会形态的转变让人们思考生育男性的必要性,终于,美国第一任女总统签署了进化法,自然怀孕被严格控制,尽管那个时候已经没有多少女人愿意和男人交往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个做这个实验的人,但如果时间倒流,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作为一个男人,我亲手把男性推向了灭绝的深渊。人类第一次选择了自己进化的方向,尽管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我不会后悔我发表了那篇文章。如果死后我能见到上帝,我会笑嘻嘻地告诉他:你造的房子烂透了,幸好我帮你扶正了。”
—洛克菲勒博士
错误:时间线循环,一个或多个时间点溢出! 修正中:
等待几个小时后,我准备开始观察实验结果,而就在我看向显微镜的那一刻,我听到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你好,洛克菲勒博士。”我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的实验室同事,我并没有告诉他我在做这个实验,他也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我转头望向他,他毫无表情,就像老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一样。我正要想他解释我的可笑实验,他却先开口了。 “我并不是您的同事,”他说,”我是管理者。“
“我记得这个实验室的负责人是我啊?”我有些疑惑。
“我管理的不是实验室,是这个时间线以及它所在的组。”他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
“在您望向这个显微镜26秒之后,这个时间线出现了死循环。”他开始向我解释道。”在管理者的维度中,存在着许许多多的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有着自己的时间线,按部就班地向前运行,但是有时候,有些宇宙中的生物总会试图制造时间机器来回到时间线之前,但它们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本质是宇宙中的所有粒子状态,如果回退时间,依靠宇宙本身的能量远远不够,就需要从管理者的维度汲取能量;另一方面,时间线的回退并不能完成所谓的时间倒流,因为本质上只是状态的回归,并不能从本宇宙传输任何信息到过去的状态中,虽然有一定几率改变某些粒子的状态,但这个机率实在太小了,而且也不一定会对宏观造成影响,因此制造时光机的行为就会浪费管理者维度大量的能量,而管理者的责任就是检查这些出了问题的时间线,把它们的时间线拉回正轨。“
”在原本的时间线中,你的实验发现了你们人类进化上的一支无用分支,导致男性数量锐减,一些剩余的男性忍受不了慢性死亡的命运,窃取了女性发明的时光机,并试图回到你所在的这个时间点,也就是现在,杀死你,阻止你发布实验,因此导致了时间循环。”
“事实上,这起时间循环完全出自于人类男性的短视,”他说到这时有些鄙夷,“根据计算结果,杀死你只会延迟时间循环的出现,因为很快还会有其它人发现这个奇怪的进化方向。而发明时光机的女性政府意识到了可能导致的时间循环,于是封存了时光机,但是一群男性偷袭了政府部门,并且在其它守卫赶到前启动了时光机,导致了循环的发生。”
“根据《时间线管理法》的规定,管理者必须以尽量小的干扰和尽量小的能量来修正时间线,这就意味着我不能直接毁掉时光机,并且那也只会延迟循环发生。于是我只做了一点点微小的修改,彻底关闭了时间循环。”
“什么修改?”我终于有机会发问了。
“在原核生物进化出人类分支的那一个时间点,我去除了一个允许同配繁殖的基因,这就意味着人类无法只通过女性来繁殖后代了,”他露出了得意的表情,“这样就能保证不会再有像你这么无聊的人再做这种无聊实验的时候,发现一个这么无聊的结论,来浪费我的时间。“
我目瞪口呆。他也终于舒了一口气,”好了,按照规定,我需要把改动的结果告诉第一个受到影响的人,也就是你。你只需要在这份文件上签个字,我就可以走了。“他说着递给我一份文件,我翻看了一会,上面用英文写着一份协议。
”你们难道也用英文?“我一边签字一边问到。
”当然不是,这是为了保密需要。“他又露出了那个鄙夷的神情,”为了防止透露给时间线管理者宇宙的信息,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你们的宇宙制定的虚拟空间,等我离开后,除了你之外,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我签好名字的那一刹那,我又回到了实验室中,或者说我一直都在实验室中,我的同事消失了,门也没有被打开,我坐在显微镜前又一次望向目镜,里面是两个毫无动静的卵细胞,各自分开得恰到好处,像一对迷人的胸部。
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我毫无征兆地宣布了辞去在实验室的工作,彻底离开了生物学界,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所说的事情,但我知道那确确实实地发生了,我的梦想已经实现了,我在纸上签了我的名字,我真的见到了上帝。
—洛克菲勒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