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
昏黄的过道灯光下,一把钥匙插入一扇门的门锁中,把手转动了四分之一,门被轻轻地推开,他走进房间,打开了房里的灯,房间里一切如常,地板还没有拖,就像他早晨离开时的那样。桌上的文件凌乱地摆放着,书架上的书默不作声,墙上的时钟仿佛坏了,指针静静地停在十二点,没有超过一分,也没有慢上一秒。他的目光移向沙发,意料之中地,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赤身裸体的男人,茫然地望向他。
“先去洗个澡吧。”他把手中的包扔在角落里,走向那个男人。他拍了拍男人的后背,示意他起身,而男人依旧木讷地望着他,手足无措。
“你先去洗个澡,然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他温柔地摸了摸男人的后脑勺,看着那张和他一摸一样的脸,他想起了昨晚和男人一样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把男人领到浴室,把澡巾和沐浴露拿给了他。而他回到客厅,从墙上的书架上寻找着,他的手滑过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日记,日记的书脊越来越新,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笔记本封页上,然后他把它取了出来。
那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今年的年份,他翻开来,里面已经写满了半本日记。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该怎么写日记呢,他有些苦恼,那些先前的日记看起来更像是流水账,他的前辈们写字的功夫并没有比他好上多少,而他也没有多少长进。时间真短呐,他这样想着,苦笑了一声,又开始动笔。
他决定从起床开始写起,到难吃的早餐,繁杂的地铁,恼人的工作。在他终于写到午睡了半小时被老板叫起来开会的时候,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了,他穿上了他的睡衣,看起来就像是个刚睡醒的孩子,头发上的水湿漉漉地,滴了几滴在他脸上。看着男人依旧迷惑的眼神,他放下笔,示意男人坐到对面的沙发上。然后他对男人说:“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这个了。”
他翻到日记的第一页,然后把本子倒过来,把那个小小的名字指给了男人。男人有些费力地才看清了那个名字,小声念了出来。
他走回书架旁,把那些厚厚的日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在了男人面前。“这些日记你都要看一遍,有些确实很无聊,但也必须看完。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打了画了标记,就需要仔仔细细地读一遍,你要牢牢记着这些事情,哪怕以后你永远都用不上了,但你至少要让你的接班人知道这些事情。”他认真地对男人说,男人也在认真地听着。
“比如这些。”他随手翻开一本日记本,一下子就翻到了一页,那一页因为翻开的次数太多,都不需要刻意去找寻,就这样出现在了他们眼前。“我第一次爱上了一个女孩,”他开始读着上面的字迹,那个字迹青涩而细腻,写着一个少年懵懂甜蜜的笑容。男人也静静地听着,仿佛那就是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他读了很多关于那个女孩的日记,关于她的事情写满了一页又一页,一本又一本。他读到女孩甜甜的笑,男人和他便一起笑起来。他读完了课桌上的纸条,读完了槐树下的拉钩,读完了一个又一个甜蜜的吻,也读完了离别的思念,重逢的喜悦。他一直读到那个窗外月色朦胧的晚上,读到最后一次见面,少年不再是少年,女孩松开了他紧握的手,他重新变回了一片孤独的树叶,独自向外飞去。他读完了,看向男人,男人低垂着头,过了许久,男人才开口问道:“他们再也没有后来了是吗。”
他怜爱地摸了摸男人的头,就像前辈这样安慰他的时候那样。“一切都会有结束的时候,”他轻轻地说,“时间在我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总会随着时间一起逝去。能够始终如一地爱一个人,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生命虽然短暂,但记忆会一直随着我们流传下去。”
男人抬头看着他,他们的身型相貌别无二致,他凝视着男人的眼睛,那个孩童般无知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于是他们又读了很多日记,考上大学的喜悦,步入社会的迷茫,被人欺骗的愤怒,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们读的越来越多,那些埋藏在日记各个角落里的绝望和痛苦盖过了喜悦和幸福,铺天盖地般砸向他们,他读的越来越沉重,男人也变得越来越像他了。
终于他们读完了每一本厚重的日记,读到了他还没有写完的那一篇。
“前辈,也是这样的吗?”男人问他。
“我们都是这样的啊,”他说,“从出生开始就知道了自己的死亡时期,明知道很快就会死掉却还要坚持在那点微不足道的时间里活下去,这样的我们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
“为什么?”
“因为活着才叫活着啊。”他突然笑了,眼神变得坚定而明亮,“活着从来不需要理由啊,哪怕我们活得像蜉蝣一样卑微,一样短暂,也要坚持活下去。生命的本能让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是死亡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啊。恐惧死亡并不能让我们活得更久,那为什么不把担忧的时间拿来开心地活下去呢?”
“即使活着很痛苦那也无所谓吗?”男人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他看着男人困惑的目光望向他,就像一个弱小的男孩无助地望向父母。“痛苦才是生活的本质。”他说,“你当然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这个痛苦无止境的循环。你当然可以漠视那些为了你的出现而在痛苦的生活里甘愿奋斗的前辈们,你选择结束他们为之奉献了整个生命的旅程,也选择扼杀了还有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你的继承者们,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只是,你会选择这样去做吗?”
“我不知道。”男人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这样活下去,从诞生开始就带着只有一天的生命忐忑地活着,这样的生命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他慈爱地看着哽咽的男人,“时间的长短对生命来说真的重要吗?”他重新翻起了桌上的日记本,纸张摩擦发出哗啦的声音,“这些承载着过往生命的记忆终将会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他会知道我们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知道日记本上每一件事的过往,你是以后的我,而他会是全部的我们,直到生命真正的终点。即使我们都不在了,也会有人带着我们的记忆活下去,这才是生命的意义啊。”
男人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眼前的他内心改变的种子正在发芽,那是从新生到重生的变化,那样的变化曾经发生在他的心中,曾经发生在他的每一个前辈心中,也将发生在每一个明天的继任者中。他站起来,走到男人跟前,又半蹲着轻轻抱住了男人,男人也紧紧抱住了他。
男人小声地问:“我真的,能成为以后的你吗。”
他微笑着说:“只要你愿意。”
墙上的时钟还是没有转动,窗外的月亮挂在那个地方挂了很久,连云和风的位置都没有移动过。
他把刀放到男人手中,男人接过那把锋利的匕首,不舍地抱住他。
“可以再多陪我一会吗?”男人的语气像是命令,又像是恳求。
“一定要,成为以后的我们啊。”他抱着男人,闭着双眼,微笑着说。
他松开了怀抱,男人紧握着刀,利刃划破凝结的空气,直直地刺入他的胸膛。他像一片树叶般轻飘飘地倒在沙发上,世界开始变得鲜红起来,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男人伏在他的胸膛上默默地哭泣着,以及墙上嘀嗒转动的时钟,和窗外随风飘动的云。
前辈看到的东西,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他沉沉地睡去了。
男人在沙发上醒来了,他的身子因为没盖被子着凉而微微颤抖,头也有些疼痛。他穿着没有换过的衣服,地板依旧脏乱,桌子也凌乱不堪,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很久。他揉着脑袋站了起来,沙发上只有洒落的咖啡的痕迹,一切都是那么平常。
然后他看到了一本日记本,上面是他还没有写完的日记。笔迹潦草又随意地出现在纸上,像他又不像他。
再见,前辈。他在心里轻声说道。